第929章 旧影

沈墨迈步进屋，身后跟着两名副手，其余人都散在巷子两头布防。

堂屋的门被反手带上。

他没有落座，目光先扫过桌上那块碎晶板，眼神沉了沉。

你们读到的记录，不全。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百年前的适配实验，对外只报了七次。

实际一共做了十二次。

凌雪靠在桌边，指尖搭着碎晶板边缘。

剩下五次呢。

沈墨走到桌对面站定。

五次全炸了。

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原型机失控，道质逆流，死了三批实验员。

最后总署下令封存，所有资料就地销毁，核心全部带回皇城封存。

林舟抬眼。

既然核心都带走了，刚才那群人找什么。

沈墨扯了扯嘴角。

他们不信。

或者说，他们觉得还有一具原型机的核心没被带回来。

当年最后一次实验出了事，整支队伍撤得急，有一具原型机落在了裂隙更深处，连总署都没捞回来。

那群人找的，就是它。

凌雪指尖微微一顿。

一具丢了百年的核心，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当然值得。

沈墨沉声道。

那是唯一一具和寂灭道质适配度超过五成的原型机。

真要是落到有心人手里，改一改就能做成制式杀器。

到时候别说外城，就是皇城根下都得乱。

林舟看着他。

这群人到底什么来头。

旧部遗裔。

沈墨吐出四个字。

祖上大多是当年实验的参与人员，后来总署封存项目，裁撤了大批人手，有些人不服气，带着残次资料隐了姓埋了名。

这百年来，他们一直在各地搜刮旧实验遗址，手里攒了不少偏门律术，神出鬼没。

之前西境三处旧律池失窃，就是他们做的。

凌雪收回手。

既然知道是他们，总署为什么不抓。

抓不完。

沈墨摇了摇头。

他们人散得很，据点换得比谁都快。

而且手里握着不少旧时代的隐秘，真逼急了把东西全捅出来，朝野都得震动。

所以总署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们不碰核心东西，就由着他们去。

但这次不一样。

乱流带底下的东西，绝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堂屋里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远处巡夜人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沉。

沈墨抬手敲了敲桌面。

不说他们了。

先说正事。

我们过来前，已经看过城防司的监测数据。

裂隙扩张速度比你们预估的快一倍。

按现在的速度，最多两天，灰雾就会漫到晶池位置。

三天之内，就能冲出乱流带边界。

林舟眉峰微蹙。

总署的封堵队伍什么时候到。

最快四天。

沈墨沉声道。

重器运输慢，跟不上。

所以我们得先下去一趟。

做临时加固，把裂隙重新钉住，至少拖到大部队赶来。

凌雪抬眼。

就凭我们这几个人。

当然不是硬来。

沈墨侧身，副手立刻递过来一个黑铁箱子。

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枚暗银色短钉，钉身刻着细密的收缩律纹。

这是缩律钉。

能暂时收拢裂隙边缘的能量，压一压扩张速度。

钉上六枚，至少能拖三天。

但路只有你们熟。

地下岔路多，还有崩解粒子流，我们自己摸下去，得浪费一半时间。

他看向两人。

我需要你们带路。

事成之后，总署按特等任务算酬劳，另外还有额外的律器补给。

林舟没立刻答应。

他指尖在桌沿轻轻点了两下。

临时钉住没用。

原生体还在撞。

钉得再牢，也经不住它们日夜不停撞。

我知道。

沈墨合上箱子。

但总比眼睁睁看着裂隙炸开强。

能拖一天是一天。

真要是让原生体冲出来，外城几十万人口，撤都来不及撤。

凌雪看了林舟一眼。

林舟微微颔首。

行。

他开口。

什么时候走。

现在。

沈墨当机立断。

那群人肯定没走远，就在附近盯着。

我们连夜动身，趁夜进乱流带。

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把钉子钉上了。

要是等他们先摸下去，躲在暗处给我们来一下，事情就麻烦了。

话音刚落。

院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是外面守卫的信号。

沈墨侧身，一名副手快步走出去，片刻后折返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科座。

巷尾发现三道人影，一直在徘徊。

应该是他们的人。

沈墨眼神冷了下来。

来得还真快。

他略一沉吟，立刻下令。

分两队走。

三队从正门出去，往东边走，故意绕路，把人引开。

剩下的人跟我从后院翻墙走，绕西巷进乱流带。

是。

副手应声，立刻出去安排。

沈墨看向林舟和凌雪。

二位收拾一下。

两分钟后出发。

林舟没什么好收拾的。

他拿起桌上的碎晶板，塞进怀里。

凌雪也只是活动了一下手腕，寂灭道质在指尖转了一圈，重新收进袖中。

不用。

她开口。

随时能走。

沈墨也不拖沓。

他拎起黑铁箱子，率先往后院走。

几人悄无声息翻过后院墙，落进隔壁的窄巷里。

巷子里黑得很，只有墙头漏下来一点天光。

一行人压低身形，顺着西巷往城外走。

沿途避开了两波巡夜的城防兵，没闹出半点动静。

凌雪走在队伍中间。

她能隐约感觉到，身后极远的地方，有几道气息若即若离地跟着。

不是刚才引开的那波。

是另一批人。

她偏头对林舟低声道。

尾巴没甩干净。

林舟嗯了一声。

他星力散出去极薄一层，覆盖身周数丈。

两道。

他开口。

跟着我们的只有两个。

应该是哨探。

沈墨在前面听见，脚步没停。

不用管。

他沉声道。

只要他们跟不上乱流带深处，就没用。

里面粒子流乱，星力探查会被干扰。

到了底下，就是我们说了算。

一行人速度不慢。

半个时辰不到，就出了外城。

夜色下的岩地泛着冷灰色的光，远处乱流带的轮廓像一道横卧的黑影，沉沉压在地平线上。

越靠近，风里的崩解粒子气息就越浓。

沈墨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测律盘。

表盘上的指针转得飞快，边缘的刻度线亮着淡红色的光。

能量浓度比白天高了两成。

他皱了皱眉。

夜里裂隙扩张会更快。

得抓紧时间。

几人不再耽搁，加快脚步踏入乱流带。

刚进去没多久，身后那两道尾随的气息就断了。

果然像沈墨说的，粒子流干扰了探查，外面的人不敢轻易深追。

凌雪回头扫了一眼。

身后只有翻涌的灰黑色粒子流，看不到半个人影。

甩掉了。

她开口。

沈墨点头。

别放松。

那群人对旧遗址的嗅觉比谁都灵。

说不定他们知道别的入口，已经绕到前面去了。

他把测律盘收起来。

按你们白天的路线走。

尽量快。

林舟走在最前面带路。

星力在脚下凝成微光，照亮前方的路。

沿途的律骸还僵立在原地，躯壳在夜色里泛着冷金属的光，像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沈墨路过时扫了一眼，脸色更沉了几分。

整整七十二具律骸。

他低声道。

比总署档案里记录的多了十八具。

看来当年撤离后，还有人偷偷回来重启过三角阵。

凌雪接话。

重启的人呢。

死了。

沈墨语气平淡。

十几年前，城防司在乱流带边缘捡到过三具尸体，身上带着旧实验的徽记。

应该是那群遗裔里的人，想重启律骸做研究，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林舟没插话。

他脚下不停，顺着白天的路径往裂隙入口走。

通道里的粒子比白天躁动得多，时不时有细小的粒子流擦着岩壁划过，留下一道道细碎的灼痕。

地下的震动也比白天明显。

脚下的岩层偶尔会轻轻颤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一下一下撞着地壳。

沈墨的副手脸色有点发白。

这动静……

别说话。

沈墨打断他。

集中精神。

越往下，越不能分心。

一行人顺着裂隙通道往里走。

很快就到了晶池所在的岩腔入口。

守在入口的两具律骸还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沈墨上前看了一眼。

他指尖碰了碰律骸的核心舱。

舱体里的阵核早就成了粉末。

中枢毁得很彻底。

他回头看了林舟一眼。

手法干净。

林舟没接话。

他侧身让开入口。

穿过晶池，后面就是往下的石阶。

沈墨点头。

他示意两名副手留在晶池边守着，以防有人从后面摸过来。

剩下的人跟我下去。

他拎着黑铁箱子，率先走进岩腔。

晶池里的液态粒子翻涌得厉害，池底的律纹明灭不定，像是随时都会炸开。

凌雪走到池边看了一眼。

主脉乱得比白天还厉害。

她开口。

晶核撑不过明天天亮。

沈墨脚步顿了顿。

加快速度。

钉完缩律钉就上来。

几人穿过纹壁，走到石阶入口。

往下的通道里，已经能闻到淡淡的灰雾气息。

带着一股腐朽又灼热的怪味。

沈墨从箱子里摸出三枚淡青色的玉符，分给两人。

含在舌下。

能挡灰雾侵蚀。

撑一个时辰没问题。

林舟接过玉符，含进嘴里。

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漫开，压下了空气中的不适感。

凌雪也含了玉符。

她指尖凝出一缕道质，探进石阶通道。

道质往下探了数丈，没有碰到活物。

暂时安全。

她开口。

走。

沈墨沉喝一声。

三人一前一后，顺着石阶往深处掠去。

石阶上落了不少碎石，是刚才裂隙扩张震下来的。

越往下，灰雾越浓。

到了中段，已经看不清三步外的东西。

林舟星力铺开，勉强能辨清脚下的路。

就在三人即将落到岩台的瞬间。

下方忽然传来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紧接着，是一道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

凌雪瞬间停住脚步。

道质在掌心凝成刃状。

沈墨也立刻屏住呼吸。

他贴着岩壁，眼神沉得像水。

还是被他们抢先了。

他低声道。

下面有人。

林舟指尖星力微亮。

一道。

他开口。

只有一个人。

在岩台边缘。

沈墨咬了咬牙。

不能让他们碰裂隙。

他做了个手势。

左右包抄。

能拿下就拿下，拿不下就逼走。

林舟和凌雪同时点头。

三人分作两边，贴着岩壁，悄无声息地往下落去。

岩台上的灰雾里，一道黑影正蹲在裂隙边缘，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测裂隙的能量频率。

黑影很专注，完全没察觉到头顶有人下来。

就在三人即将落到岩台的瞬间。

黑影忽然动了。

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

夜色下，只看到一双泛着淡紫色光泽的眼睛。

不好。

沈墨低喝一声。

动手！

星力和道质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朝着黑影压了过去。

黑影却不慌不忙。

他抬手往身前一抛。

一枚淡紫色的圆珠炸开。

浓烈的紫雾瞬间铺满小半座岩台。

紫雾里带着强烈的麻痹感，星力一碰到就迟滞了几分。

是迷律散。

沈墨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等紫雾散去。

岩台边缘已经空了。

裂隙旁的律纹上，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探测仪，还在一闪一闪亮着光。

人跑了。

凌雪收回道质。

往裂隙那边跑的。

她看向裂隙。

裂隙比白天又宽了少许，边缘的灰雾翻涌得更凶。

沈墨走到探测仪旁边，一脚踩碎。

废物。

他骂了一句。

让他跑了。

林舟走到裂隙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裂隙底部。

灰雾里，隐约有一道极淡的紫光，正在往深处去。

他没追进去。

里面是原生体的地盘。

追进去就是找死。

别追了。

他开口。

他不敢往深处去。

应该是绕别的路走了。

沈墨喘了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气息。

先办正事。

他把黑铁箱子放在地上，打开。

六枚缩律钉一字排开。

按六个方位钉。

他指着裂隙边缘的六个节点。

钉进去之后，用星力激活律纹。

动作快。

凌雪和林舟各取了两枚缩律钉。

三人分散开，朝着六个方位掠去。

岩台上的灰雾越来越浓。

脚下的震动也越来越频繁。

裂隙深处，隐隐传来尖锐的嘶鸣声。

原生体被惊动了。

林舟攥着缩律钉，走到左侧节点。

他对准锚钉的残痕，将缩律钉狠狠钉了进去。

星力注入。

钉身的律纹瞬间亮起暗银色的光。

周围翻涌的灰雾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硬生生往回退了半寸。

有效。

他开口。

另外两边也相继亮起光。

六枚缩律钉全部就位。

暗银色的光连成一圈，将裂隙牢牢箍住。

翻涌的灰雾肉眼可见地平息了不少。

连地下的震动都轻了几分。

沈墨松了口气。

成了。

他刚说完。

裂隙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啸。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

紧接着，整座岩台猛地一震。

一股强横的冲击力顺着裂隙冲了出来。

暗银色的光罩剧烈晃动了一下。

最左侧的一枚缩律钉，咔嚓一声，崩开了一道裂纹。

沈墨脸色大变。

不好。

它们疯了。

他厉声喝道。

撤！

现在就走！

三人同时转身，朝着石阶方向疾掠。

身后的尖啸一声接一声，像是有无数东西在后面追。

暗银色的光罩在身后不断颤动，撑不了多久了。

凌雪回头扫了一眼。

灰雾里，无数细长的黑影正密密麻麻贴在裂隙壁上，朝着外面爬。

比她白天看到的多了数倍。

再晚一步，就要被堵在里面了。

她咬了咬牙，道质在身后凝成一道长墙，暂时挡住冲出来的灰雾。

快走。

她沉声道。

三人全力往上冲。

石阶在剧烈震颤，碎石不断砸落。

身后的嘶鸣声越来越近。

就在三人即将冲出石阶入口的瞬间。

最末尾那枚缩律钉，彻底崩碎。

一股灰雾顺着通道追了出来。

凌雪反手挥出一道道质长鞭。

长鞭抽在灰雾上，硬生生将其抽退数尺。

三人趁机冲出通道，落回晶池岩腔。

守在入口的两名副手立刻上前。

科座！

关入口。

沈墨喘着粗气，厉声下令。

用备用律栓封死通道。

两名副手立刻动手，从怀里摸出律栓，嵌入通道两侧的岩槽里。

星力激活。

两道淡金色的光膜升起，将通道口牢牢封住。

灰雾撞在光膜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却冲不出来。

沈墨扶着岩壁，缓了口气。

好险。

他抬头看向林舟和凌雪。

多亏你们带路。

不然我们自己摸下来，非栽在里面不可。

林舟没说话。

他看向光膜后面。

通道里的嘶鸣声还在响，一下一下撞着光膜。

这东西撑不了多久。

他

最多一天，光膜就会被磨穿。

沈墨点头。

我知道。

他擦了擦嘴角的灰。

但至少裂隙扩张速度压下来了。

撑到大部队来，没问题。

他直起身。

先上去。

这里不能久待。

几人不再停留，转身穿过晶池，往外面走。

刚走出岩腔。

凌雪脚步忽然一顿。

她侧耳听了半秒。

外面有人。

她沉声道。

不止一个。

在晶池外面等着我们。

沈墨眼神一冷。

是那群遗裔。

他们没走。

就堵在外面等着我们。

他抬手按住腰间的短刃。

准备动手。

今天别想轻易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