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0章 寒渡

脚下的土路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沾着细碎的泥点。

一行人沿着田埂往南走，两侧的庄稼地蒙着层薄雾。

沈墨走在最前面，脚步放得很轻。

每走几十步，他就会停下，侧耳听片刻动静。

凌雪跟在他身侧半步远，灰雾散在周遭，替众人掩去脚步声与气息。

老陈扶着老周走在中间，步子压得很慢。

老周的腿伤经昨夜一歇，稍好了些，却依旧不能受力。

张奎走在最后，怀里死死抱着蓝布包，时不时回头望一眼。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传来水流声。

白羊河横在眼前，河面宽约十数丈，水流湍急。

对岸渡口处，立着两座土堡。

堡上架着机枪，明晃晃的枪管露在外面。

岸边来回踱着十几个持枪的哨兵，盘查得极严。

往来的货船都要靠岸搜查，挨个核对腰牌。

林舟蹲在土坡后，往渡口望了一眼。

好家伙。

架着机枪守渡口，紫纹队是真下血本。

沈墨眉头微沉。

硬闯肯定不行。

河面宽，水流急，游不过去。

渡口的船全被他们把着。

张奎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上游三里地，有个老艄公的私渡。

就一条破木船，平时只渡山里的猎户和药农。

知道的人不多。

紫纹队应该没查到那儿去。

沈墨看他一眼。

你确定？

张奎点头。

我去年来黑石村送过一次货，走过一次。

那老头姓周，脾气怪，只认钱不认人。

船就停在河湾的芦苇荡里，藏得严实。

沈墨没再多问。

走。

去看看。

一行人顺着河岸往上走。

路更窄了，半边都是荒草。

河水拍着岸边的乱石，哗哗作响，盖过了几人的脚步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道河湾。

湾里长满了芦苇，风一吹沙沙响。

岸边搭着个简陋的草棚，棚子歪歪斜斜的。

沈墨抬手示意众人停下。

他自己矮下身，顺着草坡摸了过去。

草棚的门敞着。

里面空荡荡的，锅碗瓢盆翻了一地。

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瓷，还有半摊已经干了的血迹。

人不在。

也没有船的影子。

沈墨转身冲后面摆了摆手。

林舟几人快步跟过来。

老陈看着棚子里的狼藉，心里一沉。

出事了？

沈墨蹲下身，捻了捻地上的泥土。

血迹干了至少两个时辰。

人应该是被带走了。

张奎脸色发白。

怎么会……

这地方这么偏，他们怎么找过来的。

林舟冷笑一声。

现在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们找不到的。

从三江口到黑石村，再到这破渡口。

咱们走哪他们跟哪，跟长了眼睛似的。

他话里有话。

张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沈墨站起身，没接这个话茬。

他往芦苇荡深处望了望。

找船。

人被带走了，船不一定被搜走。

几人分开，钻进芦苇荡里找。

芦苇长得比人还高，进去就看不见人影。

凌雪走在最里面，灰雾贴着水面铺开。

忽然她停住脚步。

这边。

众人闻声赶过去。

只见芦苇丛深处，一条半旧的木船被藏在里面。

船身用草席盖着，缆绳系在水下的木桩上。

船板裂了道细缝，往里渗着水，却还能用。

林舟跳上船，踩了踩船板。

还行。

挤一挤能坐下。

就是漏了点水，得往外舀。

沈墨道。

凌雪，探对岸。

有没有人。

凌雪闭上眼。

灰雾顺着河面飘向对岸。

片刻后她睁开眼。

对岸没人。

往下游两里地有一队巡逻的。

五个人，带枪。

一刻钟走一个来回。

沈墨盘算了一下。

一刻钟。

够过河了。

他转头吩咐。

上船。

林舟撑船。

老陈照看伤员。

凌雪盯着巡逻队。

快到了提前说。

众人依次上船。

船身晃了晃，往下沉了沉。

舱底已经积了不少水。

老陈随手找了个破瓢，往外舀水。

林舟解开缆绳，拿起竹篙，往岸边轻轻一点。

木船缓缓驶离芦苇荡，往对岸漂去。

水流比想象中更急。

船身打着旋，往下游飘。

林舟站在船尾，手里的竹篙撑得很稳。

一下一下，硬是把船往对岸扳。

河风很大，吹得人脸上发僵。

老周靠在船板上，脸色惨白。

伤口被河水的寒气一激，疼得额头上直冒冷汗。

他死死咬着袖口，没哼出一声。

船行到河中央。

水流最急的地方。

船身猛地一晃。

舱底的裂缝又大了些，河水往里涌得更快。

老陈手里的瓢舀得更快了。

水涨得太快！

这样下去撑不到对岸！

林舟头也不回。

闭嘴。

舀你的。

沈墨蹲下身，撕下块衣襟，往裂缝里塞。

河水冰凉，冻得手指发麻。

他塞了两层，漏水的速度才稍缓了些。

就在这时。

凌雪忽然开口。

巡逻队来了。

正往这边来。

比预计的早。

众人心里都是一紧。

林舟手上加了力气，竹篙撑得更快。

船速陡然提了一截。

可离对岸还有两三丈远。

沈墨站起身，拿起靠在船边的长枪。

盯着下游方向。

很快。

下游河道转弯处，出现一艘巡逻艇。

艇上站着五个人，正端着枪往两岸张望。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河中央的木船。

什么人！

停下！

接受检查！

喊声顺着风传过来。

紧接着就是枪栓拉动的声响。

林舟骂了一声。

坐稳了！

他猛地一篙撑下去。

木船借着水势，往岸边冲去。

砰。

枪响了。

子弹打在船舷边，溅起一片水花。

沈墨端起枪，瞄准巡逻艇上的人。

扣动扳机。

最前面那个喊话的人应声栽倒。

林舟，快！

沈墨又开一枪，放倒第二个。

巡逻艇上的人立刻还击。

子弹密集地扫过来，打在船板上咚咚作响。

凌雪抬手。

灰雾瞬间铺开，罩住整条木船。

巡逻艇上的人顿时失去了目标，子弹全打在了空处。

就趁这片刻功夫。

咚的一声闷响。

船底撞上了岸边的礁石。

木船猛地一震，裂缝彻底裂开。

河水哗哗往里灌。

到岸了！

林舟吼了一声。

快下船！

老陈先扶着老周往下走。

河水没过膝盖，冰凉刺骨。

张奎抱着蓝布包，跟在后面，一步一滑。

沈墨最后下船，边退边往巡逻艇的方向开枪压制。

凌雪的灰雾始终罩在他身前，替他挡着流弹。

几人刚踩上对岸的土地。

身后的木船就彻底散了架，顺着水流往下漂去。

巡逻艇很快追了过来，靠在岸边。

上面剩下的三个人跳上岸，追了过来。

别让他们跑了！

喊话声紧随其后。

沈墨推了老陈一把。

你们先走。

进林子。

我和林舟断后。

老陈也不啰嗦。

扶着老周就往岸边的林子里钻。

张奎咬着牙，跟在后面跑。

沈墨和林舟蹲在礁石后，对着追来的人开枪。

对方只有三个人，火力不算猛。

可枪声一响，下游渡口的人肯定会听见。

用不了多久，大部队就会追过来。

林舟换了个弹夹。

撤吧？

再不走就被包饺子了。

沈墨点头。

走。

两人起身，交替掩护着往林子里退。

巡逻的三个人不敢追太近，只在后面远远放枪。

等他们冲进林子，已经看不见沈墨几人的影子了。

林子里树木茂密，枝叶交错。

几人汇合后，马不停蹄往深处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确认后面没人追上来，才停下歇口气。

老周直接瘫坐在地上，腿上的布条全被河水泡透了，血混着水往下淌。

老陈赶紧给他换药。

布条一揭开，伤口泛白发胀，看着触目惊心。

再这么折腾下去，这条腿真保不住了。

老陈声音发沉。

沈墨道。

到了陈渡就好了。

粮站有药，也有医生。

张奎坐在一旁，低着头，脸色很难看。

都怪我。

要是我不说那个私渡，也不会遇上巡逻队。

林舟瞥他一眼。

现在说这些没用。

要不是你说，咱们连河都过不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就是奇怪。

怎么咱们去哪，哪都有人等着。

张奎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吭声。

沈墨靠在树干上，没说话。

他心里也在算。

从雨湾上岸开始，路线是一步步临时改的。

三江口是原定路线，暴露了正常。

备用点是张奎提的，被围了。

黑石村的暗哨点，知道的人更少，也被清了。

连上游这个私渡，都刚好遇上巡逻队提前巡查。

一次是巧合。

两次是运气差。

三次四次，就说不过去了。

他没把怀疑说出口。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等到了陈渡，一切自有分晓。

凌雪坐在他旁边，气息比刚才稳了些。

刚才在河上耗了不少雾。

她脸色依旧发白，却没提半个累字。

沈墨看了她一眼。

还能撑吗。

凌雪点头。

能。

沈墨嗯了一声。

歇一刻钟就走。

争取天黑前赶到陈渡外围。

老陈给老周包扎完，又给张奎看了看腿上的伤。

两人的伤都有加重，却还能走。

一刻钟很快过去。

众人起身，继续往南走。

林子里没有路，只能凭着方向感往前摸。

沈墨走在前面开路，手里的短刀砍着挡路的荆棘。

树枝刮在脸上，划出细密的血痕。

谁都没在意。

又走了三个多时辰。

天擦黑的时候，他们终于穿出了林子。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

远远能看见陈渡的轮廓。

镇子比黑石村大不少，外围围着土墙。

墙头上有哨兵来回走动，手里都提着枪。

镇口的大门关着，只留了侧门通行。

门口盘查得很严，进出都要搜身。

林舟趴在土坡后，望了一眼。

得。

又被占了。

紫纹队的动作是真快。

沈墨眉头紧锁。

粮站在镇子西北角。

后门连着一片粮田。

咱们绕到后面去。

看看能不能摸进去。

老陈道。

就怕粮站也守了人。

沈墨道。

守了也得进去。

我们身上的药快用完了。

老周的腿拖不起。

而且，陈渡是目前唯一的线索。

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闯一闯。

他说完，站起身。

趁着天没全黑，先绕过去。

林舟，你去探探后路。

万一不对，咱们也好撤。

林舟点头，提着枪往侧面摸去。

沈墨带着剩下的人，顺着土坡往镇子西北角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