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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野大镖客:三拳打碎西部魂

第627章 阿杰和阿发

作者:伟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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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杰脸上多了一些伤。左颧骨上有一块淤青,边缘泛着暗紫色,中间已经变成了黄绿色,像是快要消了又被新的补了一拳。右嘴角破了一道口子,结了暗红色的痂,痂的边缘翘起来,他每次说话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地舔一下那道口子,像是要用舌尖确认它还在不在。他的眼镜也换了一副新的,镜框比之前那副粗一些,镜片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划痕,大概是不小心蹭到了什么地方。

课间的时候,李振邦靠在陈永杰课桌边沿,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他指间翻了两圈,停住了。他低头看了看陈永杰嘴角那道结痂的口子,又看了看他颧骨上那块淤青,开口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陈永杰有些诧异,他抬起头看了李振邦一眼,又低下去了。他跟李振邦没说过几句话,只知道他是班上个头最高的那个,坐最后一排靠窗,下课就走,从不跟人一起打闹,也不惹事。他没想到这种人会主动来问自己脸上的伤。他有些尴尬地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没……没什么。”

李振邦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道目光不重,但也不移开,像是有人把一枚硬币按在桌面上等着它自己翻过来。陈永杰用余光扫了一眼这个人高马大的同学,又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什么人,才压低声音:“是钟景贤。他跟了皇帝,然后就三天两头拦路跟我要钱……”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停在那个画了一半的圈上,指甲沿着那道弧线的边缘停住了,“我零用钱给光了,他们就打了我一顿。”

李振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钟什么贤的……他很缺钱吗?”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在认真问一个问题,像是在检查一道已经报修的门缝到底是从哪一侧开始松动的。

陈永杰看了李振邦一眼,嘴角动了动,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呲了一下牙:“他老豆在上环开五金厂的,怎么会缺钱?他就是要给皇帝交钱……所以就敲诈同学咯……”他说着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这些话被路过的人听见。

李振邦挠了挠脸颊,像是在思考一道他还没完全摸清解法的题:“他们人很多吗?”

陈永杰觉得这个同学有点“何不食肉糜”了。他叹了口气:“人是不多……除了钟景贤,还有个家里开海味档的梁绍明,家里开裁缝铺的伍启森……”他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个就停一下,像是在核对那几道已经被他默念过很多遍的名字自己还记得多少个。

李振邦更诧异了:“仨人把你打成这样?你没还手的?”

陈永杰差点被这句话噎死:“三个人很少吗?还手他们打得更凶啊!”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像是那几个人的拳头还在他眼前晃。

李振邦换了一个问法:“那你怎么过关的?”他的语气像是在拆一道他已经猜到答案的谜面,只差最后一行就能把整段话写完。

陈永杰叹了口气,嘴角动了动,那道正在结痂的口子被牵动了一下,他偏过头躲了一下才重新接上话:“你知道荣发洋杂百货吧?就是后门正对着后巷那家……”他看了一眼窗外,像是要把那道后巷的轮廓重新描一遍,“那里有个伙计叫细狗。我之前钱包丢了,他捡到之后送还给我,所以我请他吃了一个月的早餐。”他顿了顿,“昨天钟景贤他们打我的时候,他正往后巷搬空可乐瓶……然后他就把我救了。”

李振邦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细狗……很能打吗?”

陈永杰翻了个白眼:“他说要叫人,把钟景贤他们唬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心虚了一下,像是在那道“唬”字上面没找到着力的地方,脚尖又在桌腿上磕了一下,幅度比上次小一些。

李振邦一脸嫌弃:“靠!唬一下就走了?这么废物的吗?他们没说什么?”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笔在指间又转了一圈,像是在用那道转速量那几个人到底经不经得住真的一拳。

陈永杰做了一个深呼吸,像是在给自己攒一口气才能接住李振邦那套完全不在同一层上的逻辑:“他们让我今天带钱给他们,不然说要打死我。”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先沉默了半秒,像是在听那道已经用旧了的威胁,落在这间教室里还剩多大的回音。

李振邦乐了:“那你带钱了吗?”他笑得不重,但嘴角翘着,像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正在等对面自己说出来,省掉他揭底的那一步。

陈永杰看着他脸上的笑,心里有一股想骂人的冲动。但他看了看李振邦的个头——十三岁已经快一米七了,肩膀宽,胳膊长,坐在最后一排的时候腿能伸到前排椅子底下——估计自己打不过。他低下头:“没有。我老豆正在找关系,打算让我转去圣若瑟书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把最好的出路算过了”的认命。

李振邦微微有些诧异:“我靠,圣若瑟很贵的吧?你家很有钱啊?”他说话的时候把笔搁在桌面上,像是暂时不打算再转了,那道余速也在桌面上被收住了。

陈永杰叹了口气:“我老豆只是开粮油行的……每天起早贪黑,赚钱不容易的。”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焦点,像是落在教室后墙那张已经褪色的校训海报上,但读到的不是那上面的字,“但是……把钱交给学校,总好过便宜皇帝啊。”

圣若瑟书院位于中环半山坚尼地道七号,创校于一八七五年,比很多香港世家都老。校园里走出来的学生,家庭多半有洋人关系、有法律顾问、有汇丰授信。这种学校周边的街区,警察巡逻密度都高一些。

理论上圣若瑟是资助中学,学费免了,家长只需要交少量堂费,中一是二十美金一年,中四六十美金一年,核准收费中一至中六一共两百美金。

但“资助中学”不等于“便宜”。圣若瑟有严格的校服规定,白衬衫、黑皮鞋、校袜,加上冬季校服、夏季校服、体育制服,一套下来价格不菲。课本、练习册、校服干洗、学校组织的海外交流、圣诞节募捐、毕业纪念册……这些“小钱”加起来,对中产小富家庭是实打实的压力。

进了圣若瑟,同学的生日会要去,家长的校友会要参加,圣诞音乐会要订票——这些社交成本,比学费本身更吃力。一个粮油铺老板的儿子去读圣若瑟,属于跨阶级硬上,他们付得起的只是“入场费”,付不起的是“维持费”。

李振邦听完有些无语:“你……有没有考虑……他们可能会觉得没面子,然后在路上堵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重,但问题落下来的时候,像是一根已经弯了半截的指针在等对面的重量压到另一头才能停在中间。

陈永杰微微一愣,像是一道他没打开过也没想过要打开的抽屉,忽然被人从外侧推了一下,露出一道没来得及整理的边角:“不……不能吧……”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那道还没完全打开的抽屉边缘看到几道折痕之后,正在用目光重新丈量那道门缝的深度。

李振邦撇撇嘴:“这帮乐色,花钱进黑社会,不过就是觉得有面子,够威。好不容易逮着你这个软柿子,你跑了他们当然会觉得没面子。”他说话的时候靠在桌沿上,像是在用那段时间替自己把剩下的几步路先走一遍。

陈永杰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个道理。钟景贤那货又虚荣又爱耍威风,搞不好真会打车去揍自己。他的脸色白了一下,整个人都不好了,像是那道刚被推开的抽屉已经合不回去了。

李振邦看着面前呆若木鸡的陈永杰,咧嘴笑了一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学跟我一起走,我倒是挺想认识一下那个细狗的。”他的语气像是在安排一件已经定了的事,不需要对方点头。

他已经走出两步了,又回过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不等我的话,我也会打你的哦。”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更开了,但陈永杰分不清那道笑里面有多少是玩笑。

放学铃响了之后,陈永杰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他是在等李振邦,但他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等李振邦。他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拉上拉链,把搭扣扣好,又解开重新扣了一遍,然后站起来,站在原地等了几秒——李振邦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陈永杰快步跟了上去。

必列者士街的暮色比他想象的要亮一些。路灯还没全亮,但店铺里的光已经透出来了,在石板路上铺成一块一块暖黄色的亮斑。李振邦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书包搭在右肩上,左手插在裤兜里。陈永杰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走在他旁边。

荣发洋杂百货在必列者士街拐角,门脸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排罐头和瓶装汽水,玻璃擦得还算干净,但边角有几道干了的指印。他们还没进门,细狗就从店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围裙,围裙上沾着几道深色的水印,像是刚擦完货架还没来得及换下来。他的表情不太好看,嘴角往下撇着,看到陈永杰的时候勉强扯了一下。

陈永杰关心地问:“你怎么了,细狗?”细狗抬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老板怕得罪皇帝他们……所以把我解雇了。”他说话的时候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搁在门口台阶的边沿上,像是还没想好待会儿要不要带走。

李振邦大大咧咧地走上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不怕!我在结志街认识几个店老板,我带你过去问问他们要不要招人!”他那道拍落的弧度刚好落在细狗的肩胛骨上,像是用那一道落点替那道还没找到去处的新路先标了一道起始位置。

细狗闻言双眼一亮——结志街找工作当然更好。但他之前找工作的时候去问过,那里没有店铺招人。这个学生仔既然说他认识店老板,搞不好真能成。他张了张嘴,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振邦看他双眼放光,笑了一下:“我叫李振邦。你叫什么?”细狗吸了吸鼻子:“我叫细狗啊。”李振邦翻了个白眼:“姓细名狗啊?我得跟人店老板介绍你啊,得说真名的嘛。”细狗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叫周润发……今年十五岁……住南丫岛。”

三个人正说着话,街对面拐出来五个人。钟景贤走在最前面,校服领口敞开,嘴里叼着一根烟,烟头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了。他身后跟着四个同样穿着校服的男生,有人把书包甩在肩上,有人手里转着一把钥匙。他们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但方向明确,像是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遍了。

钟景贤一脸嚣张地开口,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喂!陈永杰!钱带没带够啊?”他的声音在傍晚的街面上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一根钝钉子划在铁皮上。他身后的那几个人跟着笑了一下,有的人把钥匙收起来,有的把书包甩到另一侧肩上,像是在用自己的动作替他撑那道已经发旧了的台面。

陈永杰一看对方比昨天人还多,立马缩了缩脖子,往李振邦身后挪了半步。

李振邦侧过头对陈永杰问了一句:“这个吊毛就是你说的那个钟什么玩意儿是吧?”他的语气像是在确认一道他自己已经认出来的标签,只等对面点头,就省掉最后那层核对步骤。

陈永杰在他身后压低声音:“他就是钟景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看着办但别把我推出去”的紧张。

李振邦咧嘴笑了:“没错就好,打错人就不好了。”他话音刚落,身影已经动了。他的步子不大,跨出去的那一下也不快,但落点却刚好卡在钟景贤还没调整重心的那半秒——他的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钟景贤的肩膀,另一只手掌结结实实地落在钟景贤的脸颊上,“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巷口格外刺耳。钟景贤的头被扇得往一侧偏了一下,嘴里的烟飞出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

钟景贤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下又到了。李振邦没有收手,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左右交替,每一下都准确地落在钟景贤的脸颊上,没有打眼睛,没有打鼻子,就是扇脸。那声音清脆而均匀,像是一个人在用同一节拍敲一面不厚的铁皮,保持了一个固定的节奏,既不乱,也不急。钟景贤身后那四个人愣了一拍才冲上来,但李振邦腾出手来,手掌在他们面前一晃,没有碰到任何人,但四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似的,同时停住了——因为他们看到钟景贤已经蹲下去了,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渗出来的不知道是眼泪还是鼻血,正沿着指骨的走向缓缓往下渗。

李振邦甩了一下手腕,像是刚干完一件费了不大不小力气的事:“还有谁?”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得像是在问“还有谁要吃猪扒包”,然后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那几个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往前走。李振邦转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钟景贤,又看了看那四个正在往后缩的人,然后收回目光,冲陈永杰和周润发招了一下手:“阿杰,阿发,走了。”他转身朝结志街的方向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是走在自己的熟悉的路线上,没有绕路,也不需要回头确认那几道已经停住的目光是否还跟着自己。

陈永杰看着夕阳下一手插兜一手摆动的李振邦的背影,微微有些愣神。周润发站在他旁边,也愣了一下,过了好几息才伸手拉了一把他的胳膊,陈永杰才反应过来,赶紧跟了上去。

他们三个人走在必列者士街上,影子被身后的夕阳拉得很长,铺在石板路面上,像是三根并列的斜线,方向一致,间距均匀。

结志街的灯正在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街口依次亮到巷尾,像是有人沿着同一道距离把光线依次拨开,又沿着另一侧的窗沿把每一道光线的收尾处依次压平,没有多留余量,也没有提前剪掉任何一道接缝。

李振邦走在前面,把书包带子在肩上重新拉正了一下,步幅和来的时候一样,既不快也不慢。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身后那两个人跟上——他知道他们会跟上来的,因为他们已经习惯沿着他的影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