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人宗
第1184章 算卦佬(下)
作者:晨曦安街巷的风骤然变冷,吹散了午后市井的烟火气,只剩下彻骨的寒凉,裹着黄大仙嘶哑疯狂的笑声,在窄窄的巷道里来回回荡。
周遭围观的百姓早已察觉气氛不对,纷纷屏息退开,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尽数消散。
阳光穿透屋檐的缝隙,落在黄大仙佝偻的身上,分割出明暗交错的斑驳光影,一半是市井凡人的皮囊,一半是藏了十几年的深渊恶鬼。
他抬起头,浑浊的双眼褪去了半生装出来的慈悲高深,只剩下被恨意浸泡多年的扭曲与阴戾。数十年的伪装一朝撕碎,所有的伪善、悲悯、道法高深,尽数碎裂成满地尘埃。
“汪磊道貌岸然,龙母庙那群人假仁假义!”
黄大仙胸腔剧烈起伏,积压十几年的怨毒彻底爆发,字字淬着戾气,沙哑的嗓音近乎嘶吼:
“我苦修半生,守庙十余载,兢兢业业打理庙宇大小事务,掏空心思修缮古寺、维系香火!可就因为我一时贪了修缮的碎银,被汪磊揪着不放,大肆宣扬我的过错,将我逐出师门,废了我所有名分!”
“他们毁了我的前途,断了我的生路,让我半生心血付诸东流,让我从受人敬重的庙中主持,变成人人唾弃的败类!凭什么他们身居高位、坐拥香火美名,我却只能流落街头,靠摆摊算命苟活?”
顾登眸光冷冽,声音铿锵有力,击碎他偏执的辩解:“贪赃枉法、品行败坏是你的原罪,庙宇清规戒律摆在眼前,逐你出门是依规处置,并非害你。是你自己心魔丛生,将一己私欲的过错,化作滔天恨意,屠戮无辜,祸及无数人命。”
“无辜?”
黄大仙猛地仰头大笑,笑得凄厉又癫狂,眼角迸出猩红的血丝,布满褶皱的脸扭曲狰狞:“这世道从来不公!我落得凄惨下场,凭什么旁人安稳度日?既然龙母庙以慈悲立世,那我便用鲜血浸染庙宇,用罪孽碾碎他们的善念!”
“黄忠诚是我选的棋子,也是我最满意的作品。”
他彻底放弃挣扎,坦然暴露所有阴暗算计,语气带着一种病态的得意:“那孩子太纯、太善、太敬畏鬼神,也太容易掌控。年少孤苦、无依无靠,满心都是对神明的虔诚,这般干净的人,被我亲手推入地狱,亲手染满血腥,最是解气。”
陈北安静静伫立,身姿挺拔如松,眼底没有丝毫波澜,唯有洞悉一切的冰冷:“你利用他的敬畏,制造鬼神诅咒;利用他的怯懦,进行精神操控;日复一日的恐吓、下药、制造厄运,把一个善良纯粹的少年,逼成双手沾满鲜血的杀人魔。”
“不止如此。”
黄大仙嘴角勾起一抹阴恻的弧度,眼底满是疯狂的偏执:“龙母庙的暗室,从来不止是藏尸献祭的囚笼。那是我耗费数年改造的炼狱,是我专门用来报复世间所有‘公道’的私刑之地。”
“当年林家一亿的工程款,的确大半落入我手。我用这笔钱购置强腐蚀硫酸、致幻迷药、养殖毒蟾,改造神像暗道,搭建起整套鬼神骗局。我不只是要藏罪,我是要借暗室的诡异传说,让龙母庙常年笼罩邪祟流言,让这座百年古寺,永远背负阴煞凶名。”
他缓缓抬手,指向远处群山掩映的龙母庙方向,声音低沉阴森:
“那些庙里的半路出家人撞见我私下转移公款、改造暗室,偷偷收集我的罪证,想要举报我。我便挑唆黄忠诚,借着献祭诅咒的由头,让他亲手灭口,硫酸溶尸,销毁所有痕迹。”
“马大江得知女儿马莉与黄忠诚纠葛纠缠,屡次上山闹事、冲撞庙宇、扬言曝光所有怪事。我暗中挑拨激化矛盾,煽动黄忠诚的恐惧与戾气,让他误以为马大江是破除诅咒的煞星,是逼死自己的根源,最终痛下杀手。”
“所有命案,所有纠葛,所有龙母庙的诡异传闻,从头到尾,都是我一手导演的戏码。”
“黄忠诚是我的刀,是我的替罪羊,是我挡在身前的盾。他夜夜被噩梦折磨、被恐惧裹挟、被罪孽捆绑,只能乖乖听从我的操控,日复一日在暗室行凶献祭,替我背负所有血腥罪孽。”
“我躲在市井街头,装神弄鬼、逍遥自在。世人惧龙母庙邪祟,疑鬼神作祟,从来无人怀疑我这个摆摊算卦的落魄道人!”
十几年的惊天阴谋,跨越数年的连环血案,在这一刻,彻底掀开了最后的遮羞布。
没有鬼神反噬,没有古庙诅咒,没有邪祟献祭。
从头到尾,只是一个被私欲和恨意吞噬的恶人,精心编织的一场弥天大谎,是一场以无辜者为棋子、以人命为代价、以正义为笑柄的恶毒报复。
周遭的空气彻底凝滞,市井的喧嚣彻底死寂,只剩风声簌簌,裹挟着无尽的悲凉与森冷。
黄大仙脸上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疲惫与荒芜,紧绷了十几年的心弦,在真相大白的这一刻,彻底崩断。
“我算计了所有人,操控了所有结局,本以为能瞒天过海,逍遥终老。”
他垂下手,双肩颓然垮落,眼底的戾气尽数消散,只剩死寂的灰白:“没想到,终究还是栽在了你们手里。十几年布局,一朝倾覆,输得彻底。”
陈北安拿出手铐,缓步上前,语气冰冷肃穆,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天道昭彰,善恶终有报。你以私心造恶局,以人心做棋局,以无辜性命填欲壑,践踏法理、漠视人命、祸乱一方,从你亲手改造暗室、操控黄忠诚行凶的那一刻起,你的结局,早已注定。”
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锁死在黄大仙的手腕之上,牢牢禁锢住他半生的罪孽与疯狂。
铁铐入身的瞬间,这个伪装半生、作恶十余载的幕后真凶,终于彻底瘫软在地,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顾登随即拨通队里的通讯电话,声音沉稳利落,下达收尾指令:“目标抓获,幕后主犯落网,即刻带回审讯,彻查龙母庙陈年积案,整理所有罪证,结案归档。”
警笛声由远及近,穿透老街的烟火与阴霾,清亮的声响划破笼罩龙母庙许久的诡异阴霾。
两名警员快步上前,将瘫软的黄大仙稳稳押起。他垂着脑袋,发丝花白凌乱,布衣沾满尘土,步履蹒跚狼狈,再也没有半点卦摊大师的高深姿态,只剩一个罪孽滔天、等待法律审判的阶下囚模样。
审讯室的白炽灯惨白刺眼,映照着冰冷肃穆的审讯台。
落网后的黄大仙再无隐瞒,心态彻底崩盘,将积压十几年的所有罪案、隐秘布局、操控细节,一字不落地全盘托出。
他交代了自己历年挪用庙宇公款的全部账目、改造神像暗室的完整流程、购置违禁药剂与硫酸的隐秘渠道、多年暗中恐吓操控黄忠诚的全部手段。
同时坦白了三起陈年未破的失踪命案,皆是早年有人无意间撞破他的暗室恶行,被他借黄忠诚之手灭口藏尸,尽数掩埋在钟山林园的隐秘荒坡之下。
警方根据他的口供深挖取证,钟山林园荒坡挖出多具残缺遗骸,结合渣打银行涉案流水、庙宇虚假工程款账本、留存的法语隐秘日记记录、暗室残留的药剂痕迹,所有物证、人证、口供完美闭环。
横跨十余年、笼罩整座西京城的龙母庙连环诡案,彻底真相大白。
观澜苑小区残留的线索、龙母庙暗道的秘密、画皮伪装的诡异假象、硫酸溶尸的残忍凶案、人格挣扎的连环凶手,所有铺垫,所有谜团,所有悬念,尽数尘埃落定。
而被操控半生、困于恐惧与罪孽之中的黄忠诚,得知所有真相的那一刻,彻底崩溃。
他终于知晓,自己敬畏半生的鬼神诅咒全是骗局,夜夜折磨自己的噩梦全是人为,双手沾满的鲜血、背负的万丈罪孽、沉沦黑暗的人生,从来都是他人私欲的牺牲品。
半生虔诚,半生恐惧,半生行凶,半生沉沦,终究是一场荒唐又血腥的笑话。
多重精神打击之下,他彻底卸下所有防备,如实供述所有行凶细节,配合警方完成全部取证。最终,因其长期被精神操控、被胁迫犯罪,结合案件全部始末,法院依法酌情审判,罪罚落地,终为自己的过错付出了应有的代价。
曾经香火鼎盛、远近闻名的百年龙母庙,因牵扯多年连环血案、藏污纳垢、暗藏罪孽,被官方永久封禁查封。
庙宇紧闭大门,神像拆除清空,暗道暗室尽数填埋封存。昔日缭绕的香火、虔诚的信徒、喧嚣的庙宇,尽数归于沉寂,只剩满目荒芜,祭奠那些被辜负的善意与逝去的无辜生命。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整座小城,驱散了盘踞许久的阴霾与阴冷。
老街的卦摊被彻底清空,破旧的木桌、泛黄的卦布、骗人的卦具尽数收缴销毁。市井烟火重新回暖,人来人往,岁岁如常。
陈北安与顾登站在空旷的老街尽头,望着恢复平静的街巷,望着远处重归安宁的山林。
一桩盘踞十余年的悬案,一场人心滋生的深渊恶局,终以万恶归墟、法理昭彰落幕。
世间从无鬼神作祟,所有匪夷所思的诡案,所有阴森诡异的谜团,归根结底,皆是人心贪嗔痴念,是欲望滋生的恶,是偏执酿成的罪。
人心有鬼,方生万恶。
法理如光,终破阴霾,照尽世间所有隐秘黑暗,还人间朗朗清明。
风过街巷,岁岁安然。